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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盾冬無差】Genesis(修訂版完整稿,下)

×說明:由於這個故事已經是經過三次重新修訂,每個版本之間改動比較大,我也找不到連載時的初稿了,所以這次完整貼一遍,直接貼最終修訂稿。
×名字由來:感謝 @一鍋老鴉湯 啟發了我這個文名。可以理解為“在開始之時”,也可以理解為“新生”,我更傾向於是生命的再塑,從過去的亡魂中重生。
×本文有且只有一個Bucky Barnes。
×電影宇宙,時間線為復仇者聯盟後,美國隊長2之前。
×梗概:冬兵帶著Bucky逃離“九頭蛇”,踏上一場關於尋找Steve的逃亡,但當Steve就是他們對門鄰居的時候,Bucky憑藉著本能選擇信任並且親近他,而冬兵卻不相信這是真實而非另一個謊言。


 


与Bucky不同,冬兵有限的记忆是从坠落开始的。


他记得一场模糊的风雪,群山峻岭之中,他不断地坠落,血与泪,还有狂风与暴雪,遮掩了他的视线,刺痛着他的双眼。视野里,混杂着猩红色的茫茫的雪白,他仍在坠落,仿佛永无止境似的。


而后,记忆就伴随着下坠,沉没到深渊之中。像深海,令人窒息的挤压着胸腔肺部与血肉骨骼的水压,连同黑暗一起向着他袭来,仿佛是要将他按溺到最终透不出一点儿光的海底里,跟无数尸骸白骨一同掩埋到沙尘底下。


他以为这便是“死亡”。


然而,他并没有死去,他沉入海里却始终仰望着水面透下来的那么一点点明晃晃的光,斑斓的色彩犹如燃烧着的遥远的星星,他伸出手去,企图握住那么一点点仅剩的光源——那点光是冷的,泡在虚幻的海面底下不带丝毫的温度,可冬兵仍觉得那是温暖的。是他唯一能够拥有的温暖了。


那就是“Bucky”,不真切的幻梦般的光芒。


但是他们,不会允许冬兵的世界出现任何的“光”,哪怕是那么微弱的随时可能会被湮灭的微光也不行,他们一直企图抹杀掉“Bucky”,抹杀掉冬兵保护着的仅有的宝物。如果他反抗,就会被更粗暴地对待,他们清洗他,一遍又一遍,用荒芜的雪原代替他所有的世界,用目标的一具具尸体代替他所认知的名字,他的记忆里,逐渐遗忘了属于冬兵以前的过去。他成了资产,成了武器,成了令他们满意骄傲的“冬日战士”,在这个世上,他们让他彻底明白到,他也只能够以冬兵的模样存活下去。


可是他一直都知道,他们不会成功的,永远都不会成功。


“Bucky”就在这里。冬兵如同揪紧了自己的心脏一样牢牢地握住了最后的一片光——Bucky就活在这里,活在我最后能够守住的这片乐土中。冬兵发誓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害Bucky,他们让Bucky沉睡的那些年,他一度绝望地认为他真的死了,可没有,Bucky还活着,他总能够让他活下来。


Steve却是不一样的,这个人,冬兵从见面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他跟他们口中的“Steve”完全不同,他不是为了哄骗他将Bucky放弃的工具,而是切切实实会“杀死”Bucky的那个人。


这是不能够被允许发生,他不想与Steve见面,不想再与这个人有更多的接触——他甚至想要杀死他。只要他死了,他和“Bucky”便又能像从前那样,Bucky不会死去,会成为他保留在空无一物的世界中唯一的那道彩色的光芒。


冬兵却同样不可以违背Bucky的愿望——因为这就是Bucky想要的,让Bucky之所以能够成为Bucky而存在的理由。


Steve Rogers。那就是“Bucky”唯一鲜明地存活过的有效记忆。


“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也喜欢这个……”男人窘迫拘谨地站在他的面前,递上来的是热腾腾新鲜出炉路的苹果派,这显然是为Bucky精心准备的,因此他根本毫无防备冬兵的突如其来。“我没想到你今天会出现,Bu……Yasha。”


冬兵沉着脸,把他手上的东西推开了,Steve没有任何恶意,他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但这一刻,他却好像欠下了冬兵无数个对不起似地塌下了肩膀。这个表情根本让人又烦躁又莫名,“我不能吃东西。”他本不应该解释些什么,资产不被允许有自己的声音,可他却意识到他在Steve的面前竟可以不再是“资产”或者“武器”,他能够感受到他对他的情绪——像是某种冷嘲热讽的嚣张与不屑。


“可……”Steve眼看着十分为难又不解的模样,“Bucky还吃过不少……”冬兵狠戾地瞪了他一眼,他的声音才渐渐地弱了下去,往后便再也没听见了。两个人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之中,好半天,Steve才仿佛重新鼓起了勇气,“你今天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没有。”冬兵心里头模拟着十几个能够在对方如此毫无防备的瞬间将他杀死的计划,却始终没有动手,然而他也无话可说。说不准,他今天本来就不该来到这里,不该站到对方的面前。这么想着的冬兵,立即回过头去,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黑暗的阴影里,没有任何人打扰的荒芜的世界中。


Steve却拉住了他——这让冬兵惊愕,他不可能给这么一个自己始终提防着的男人这么轻而易举地抓住——可他的的确确是被抓住了,对方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似的。冬兵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到了腰后隐藏在衣服中的匕首上,他盯着Steve,像是只要他有任何的动作,他都随时会割开他的喉咙。


然而,Steve这时候又一动不动了,他只是看着他,就像他平时看着Bucky的时候那种悲伤的怜悯的自责的痛苦的目光那样,甚至比之更深沉的情感全部倾注在里头,他仿佛都要哽咽了,但他却没有流泪。他哑着喉咙开口,声音如同最无助的人发出的最无望的请求,“Bucky……”


“谁他妈是Bucky!?”冬兵几乎是被他嘶哑的声线吓得挣开他的手,他的反抗迅速而猛烈,Steve完全不设防似地被他推倒在地,紧紧地按在了木地板上,匕首的尖刺就抵着他脖子,大概只要那么一用力,尖锐的利刺就足以贯穿恼人的喉咙。


可是,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湖水一样清澈的眼底深处,仍是没有一丝丝的动摇,恐惧或者害怕,更像是Steve已经释然了,此刻死去也了无遗憾一般,他伸出了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笑容犹如视死如归,“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你不再认识我,看着我的时候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人。但是,你确实就是Bucky。James Buchanan Barnes,我们从小时候开始,已经认识一辈子了,你难道以为,我会认不出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吗?”


那一个瞬间,冬兵好像听见有什么东西,彻底破碎掉的声音。



他逃了。


面对过无数死亡,惨呼,悲鸣,经历过真正的地狱的冬日战士,因为那个叫Steve Rogers的男人轻巧的一句话,一个笑容,就这么落荒而逃了。


冬兵几乎是豁出了全身力气,狠狠地一拳砸在了眼前的墙壁上。裂开的灰白纹路,像绵延万里冰封千尺的冰川。看似巍峨壮丽,实则脆弱无比,只要轻轻地,当土地里头冒出一棵顽强的植被,破冰而出的一刹那间,这些封冻将全数龟裂,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


他已经离开了那幢令他心烦意乱的房子,可是他的情绪却全然没有好转,资产不应该思考,武器不应该拥有情感——但那句话,那句如同诅咒一样的话,盘旋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James Buchanan Barnes,我们从小时候开始,已经认识一辈子了,你难道以为,我会认不出眼前的这个人是谁吗?


见鬼的他不是Bucky,不是Bucky Barnes——Bucky是——Bucky是——Bucky不是冬日战士,冬日战士也不会是Bucky。他们是不同的。那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个在光芒里头,另一个在黑暗深处,他坠落在他没有尽头的深渊里,妄图抓住的那一点仅剩的东西,那个才是Bucky。


他是Bucky吗?


他是Bucky的话,那Bucky又该在哪里?


冬兵又再一次感觉到那种下坠的失重,仿佛眼中所见,又是那些灰白色的扭曲的画面,永远在上升的山脉与永不止息狂暴着的风雪,模糊的视线里,像是大片大片的鲜艳的血红色,又像是苍白茫然的茫茫雪白。但到了最后,总归是像是再次来临的黑夜那样,无声地沉落到最深沉的阴影之中。


然而这一次,他却什么都抓不住了。


冬兵趁着夜色悄然地回到他的屋子里头,他知道Steve仍然守着那扇被他仓促之际打开便再也没有关上的门,但他仍是有信心瞒过对方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一辈子都在干这样的活计,这已如同他的本能。


他将他所有留在这房子里的关于他的痕迹,统统销抹掉,将他为数不多带着逃亡的东西都藏好在了身上。冬兵意识到他本就不应该回到这个地方来——如果他知道他回来以后会被夺走仅剩的所有的话。他应当是恨着Steve的,可他最终没能够下手杀死他。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尖在他的皮肤上颤抖。


资产的手从来都很稳,冬兵作为武器的时候不会因任何人任何事情而产生动摇,无论是谁成为他的目标,他从来不会因为任何多余的情绪而放过他。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放过Steve了。这对于他而言本就应该列为最危险的存在——然而,现在的Steve,一点杀伤力都没有,比起戒备着他的时候,他对他根本全然不设防备,好像只要冬兵原因,他的生命随时随地都是他的。


冬兵却不想要他的命了。


这毫无疑问是矛盾,矛盾就是阻碍资产的一切根源。每当他矛盾的时候,那些人就会将他抓到躺椅上,他们用暴烈的疼痛将他的矛盾全数带走,冬兵不再有疑问,不再有矛盾——那便不会有犹豫不决。


他甚至都有点儿怀念起那张椅子了。那张使得他痛苦不已,痛恨得要命的椅子。仿佛这成了唯一能够救赎他东西,将他从混乱中解脱出来。可他绝对不会再回去了,回到原来那个冰冷的幽暗的死人坟墓。那些人,哄骗过他的人,虚情假意地以为能够审判他的命运的人,都是冬兵所仇恨的目标。


眼下最合适的方案,无疑就是留下来,将所有一切的,关于他的,关于Bucky的过去都告诉Steve,他知道这个男人一定会疯掉,这个时候他就能够利用他去给自己开辟一条复仇之路了。


他当然知道Steve Rogers是美国队长,收集情报也是他的强项,他知道对方身后可以拥有的无限的资源,那对于冬兵来说是目前最为紧缺的东西。他应当去利用他的,他擅长伪装成美国人,他的技巧,他对Steve的了解,Steve对他的毫无防备与满心愧疚,都足够让他利用他去完成任何他想要去完成的任务。


只要他走出这扇门,走到对面,告诉他,他的确是Bucky就可以了。


这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儿太过于简单了。


但是,他却选择了最糟糕的一个方案,他会离开这里,然后独自上路,将那些深植在社会之中各个阶层的狡猾的家伙掘地三尺地找出来,凭着他一人之力,向他们一一复仇。


冬兵对这个任务最后的判断,最有可能发生的事情那便是他会死于复仇之路上,这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了——但他会被再次找到,他们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将最有价值的资产回收,循环,再利用。就像以前那样,他们无比纯熟,甚至在冬兵逃走以后,他们一定会有更有效的,更精准的手法,来对付他。


无论怎么考虑,此时此刻他都不应该离开这里。他得留下,只要他一息尚存,都必须要完成的一件事情就是向他们复仇——那时候他是怎么样想的呢?那时候资产对于“想”这个行为仍然是困惑的,他不能够去想,他只是评估,判断,接着选择。


这是为了Bucky,他能够守住的那点东西不被再次夺走。


然而,这一切因为Steve的出现,成为了不可能,他才是杀死Bucky的那个人——不,是他让冬兵杀死了“Bucky”。


Bucky不存在了——应该说,Steve让冬兵终于再次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从一开始,Bucky就不曾存在过。



对于Bucky Barnes的记忆,冬兵只有零碎的,像是散落一地的拼图那样的碎片,但毫无疑问的是,在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头,Bucky总是站在阳光里头的,跟自己不一样。


Bucky很爱笑,理应也是这样,然而,怎么样的笑容才是Bucky的笑容?资产不会有笑容,所以他不知道笑容的模样。可是Bucky会笑,即使不被容许,如果这样就是Bucky,那么他应当要笑。


一开始连笑容都很勉强,这是比潜伏在西伯利亚的暴雪中花费三天三夜的时间只为等待狙杀一个目标都要累。但一旦学会了笑,后面所有的东西就都容易了起来,热情地打招呼,友善亲切地聊天,总是义不容辞地帮助他人,像是彬彬有礼的老派绅士般委婉地拒绝对方的谢意。一路上,冬兵几乎都要以为,这就是Bucky了。


与资产完全不同的,像活人一样能够交谈,能够微笑,能够做好的事情的Bucky,仿佛真正地活了过来。不再是他攥在手里的吉光片羽,而是真真正正地活在了他人的眼里,他人的世界之中。


他重塑了一个灵魂,一个真正的灵魂,一个属于Bucky的灵魂。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建立在这个“灵魂”之上的,并非真实,而是虚假的谎言,像飘渺的空中楼阁,一旦冬兵明白到,Bucky根本已经不可能存在的时候,就会轰然坍塌。


能够证明这一切是虚幻的,那必须就只有Bucky真正所拥有的真实——那也是是冬兵拥有的,也是他唯一真正拥有他却不曾明白到,这才是他想要抓住的那一点点真实——Steve Rogers。


Bucky是为Steve而诞生的。


冬兵沉入黑暗的深处,所能够抓住的那点点光芒,不是来自Bucky,而是来自属于Bucky的Steve。布鲁克林,咆哮突击队,美国队长,星条旗,荣光,忠诚,梦想,碎落的字眼无一不是紧紧地围绕着那个人,那个闪闪发亮的始终指引着他的灵魂。


但那不是可以属于冬兵的,冬兵已经坠落到最深处透不出光来的地方,可是Bucky却还在光芒之中,只要Bucky还活着,好像就能够透过他,触到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那个梦想。


Steve Rogers就是他全部的梦想。


在Steve讲述他们的过去的那一刻,冬兵就应该停止下来了。他可以选择打断他,或者自行离开,然而,他都没有那么做。他坐在他的身边,听着他娓娓道来那些真实的被遗忘的过去。那些从他身上被夺去了,而今竟然以一种荒诞的方式被归还回来。


他知道了曾经的Bucky是什么样子的,也知道了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什么样的过往,越是清楚,就越是清楚地明白到,他造就出来的那个“Bucky”,全然是假的。


他只是冬兵的一个臆想,妄图能够装作活在光明世界里的虚像。


这一切,最终都会被毁灭掉。


即使知道这一点,冬兵却仍然选择了去面对Steve,他已经知道Steve一定会将真相说出来的——那可笑的又可悲的,更是可怖的真相。


从来没有什么Bucky或者是Yasha。


从头到尾都是冬日战士,仅仅只有从亡灵棺中爬回到现实世界的“鬼故事”而已。


那一刻,他是多么深切地恨着Steve,却又是多么无可救药地深爱着这个男人,他将一个最令他痛苦的事实呈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不得不面对存在着的丑陋不堪的那个自己。


再也没有Bucky Barnes了。他在那个瞬间,被冬日战士彻底扼杀了。


他站在洗脸池的镜子前,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禁自问,你还记得曾经的那张脸吗?


那些已然泛黄的记忆里头,他们曾经痛快地一起笑过,哭过,悲伤过,愤怒过,在战争的咆哮声中他们举着星条旗无所畏惧地往前进发。那个时候,他们谈过未来吗?他们真正地想过自己能够来到的这个未来,竟然是这般凄惨的模样吗?


冬兵又再次想到了被他按在地板上全无抵抗之意的Steve,他的眼底深处同样透出了与他相仿的绝望,好像真正让他死在了冬兵的手下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他也许就能够如愿以偿,用生命践行他的诺言,陪伴着他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可是他怎么敢!——冬兵愤怒地用拳头砸在了眼前的镜子上。裂纹如同涟漪般迅速地往外扩撒,镜中那个破碎的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有种恍然的错觉,仿佛是时隔七十年时光的另一个自己,与他无言对望。


那个更好的他,他想要模仿出来的,远比冬日战士更好,更应该活下来的那个他——真正的Bucky Barnes。然而,就像眼前这支离破碎的脸孔,他早已忘记了“那个自己”真实的模样了。


谎言轻而易举地就被戳穿。


Bucky已经死了,Steve根本不可能陪着他直至走到世界的尽头。


冬兵从未像现在这一刻那样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从尸骸被重新捞起来的那一刻,复活的就不再是活人了,苟延馋喘着的,只是陈腐不朽的行尸走肉,冬日战士被烙印上了各种各样的印记,他们随心所欲地让他成为他们想要他成为的模样。在一次次被改造重塑的过程里,连最后一点点关于Bucky的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一开始,再次睁开眼的瞬间,留下来的就只有冬日战士。



三天,整整三天过去了,对门的房子一点儿动静都没有,Steve甚至怀疑Bucky或者说是Yasha已经离开了。但他不愿意相信这个,他宁可相信对方需要时间,整理他的思路。


他本不应该将事实的真相说出来的,比如说对于他而言从头到尾见到的那个“Bucky”就不会比Yasha更真实之类,然而最终他仍是在他否定自己的时候没有能够忍住。他曾经也想要相信这是“人格分裂”,哪怕这个事实令他更为痛苦——他根本无法想象Bucky是受尽什么样的折磨才成为这么个模样——可美国队长到底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他分得出来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


这并不是人格分裂,只是他还没有足够专业的知识总结出来对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他应该求助于更专业些的人们,类似Banner博士。可他不知道博士现在还在不在纽约,他也不知道现在联系Stark是否恰当——在他弄清楚Bucky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前,直觉告诉他,将这个秘密保持住会更好。


他等了三天,但到了第三天,他发现他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Steve抱着即使被对方杀死的决心闯进了那扇紧锁的门,打开的瞬间,尘灰扑了他满脸。即便是在早上,他也立即意识到这间房子的阴沉灰暗,这里仿佛透不进来光,也像是根本没有人居住,所有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上头铺着白色的布幔,捂得严严实实,纹丝未动。Steve完全想象得出来Bucky生活在怎么样一座空房子里头,他甚至不用去厨房都能够清楚地知道这里没有一丝烟火气,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样生活——除了他想要展现给Steve所看见的那些时间之外。


比起一座屋子,Steve更倾向于形容这儿像座陵墓,一个石砌的大棺材,Bucky像个亡魂似地在这里飘荡着,几乎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一旦想到这一点,Steve的胃部仿佛又被揪起来了,他的心开始往下沉,他担心对方是否已经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他也害怕Bucky所遭遇到的一切,美国队长这辈子都没有哪几个时刻犹如这一刻那样地恐惧,他能够面对所有的一切灾厄与困难,却没有办法想象Bucky所遭遇的所有。他咽了下喉咙,哽在那儿的无声的咆哮充斥着死一样静默的屋子,他抱着渺茫的希望与前所未有的绝望踏入了唯一一间虚掩着门扉的房间。


那是个卧室,如同外面他所见到的全部一样,大部分的东西全是原封不动,窗户上粘着黑胶纸,却打开了些,有阳光渗透进来,但房间仍不怎么亮堂。床褥上散落着各种支离破碎的东西,废弃的传单,摊开的破损的周边地图,枪械的一些部分,以及几颗零落的子弹。放在枕头边上的是一张纸,Steve认得出来,那天他匆忙写下,在画本上随意取下来的纸张,上头的字迹十分潦草,边角上也沾染了些尘灰。然而,那始终是张完好的,没有褶皱的,被妥善地放在一边的便条。Steve的心在这一刻酸楚得不可思议。


他深呼吸了口气,缓过来以后,终于留意到床边与衣柜的角落上瘫坐着的人影,他如同提钱人偶没了牵连,毫无声息地颓唐在尘埃之间,在视线尚未落到他身上的时候,Steve甚至感受不到他是存在着的。他几乎倒抽了一口冷气,跌跌撞撞地连忙跑到他的脚边,他急切地蹲下了身子,慌乱得犹如从来没有做过类似的举动,他双手搭在了Bucky的肩膀上,迫使他抬头望向自己。然而,对方全然无所知觉一般,一动不动地任由Steve摆布。


Steve完全是震惊了,他慌张地呼喊着他的名字,无论是Bucky或者Yasha,祈求那么一点点可能的回应。


可是,都没有。Bucky的眼神是空洞的,全无生息的,他甚至没有焦点,不知道迷失在什么样的时空之中,他就像是死了一样,除了他仍然在呼吸。虚弱的气息从他肺腑里呼出又吸入,仅仅只是为了维持生命最后剩下的东西一样机械地重复着,他仿佛根本不明白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比鬼魂更像是鬼魂。


Steve全然没有办法了。他架起Bucky,将他硬是拖拽到自己的家里面,他给他清理身体,给他打理头发,给他更换衣服,喂他吃些热粥,喂他喝下清水,他都没有一丁儿的反应。他在Steve身边就仿佛只是因为那根木偶的提线就在Steve的手里,由此他可以牵引着他的躯壳来做任何的事情。Steve让他睡下了,他躺在他的身边,呼吸始终绵长而平稳,如同之前那样毫无差池。Steve闭着眼,这一晚对他而言何其地漫长,他已经不知道再做些什么可以挽救消失无踪的灵魂,Bucky不在这儿,也仿佛不在任何的地方。他实在不晓得应该再做些什么将对方找回来。


从前无论他丢在哪个肮脏小巷子里,Bucky总能够恰如其分地出现,好像在他身上装置了定位仪似地。然而,如今他却将Bucky弄丢了。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也必然只是他的错。


Steve痛苦地哽咽着,眼泪禁不住地渗进了枕边。而Bucky始终一如既往地,平稳地呼吸着,仿佛对此毫不知情。



Stark对于他的来电表示了惊奇,好像从来没想过他会真的给他打电话似的。但Steve已经没有兴致听他扯上一段寒暄了,便单刀直入地问他Banner博士是否在他那里。这个问题一定程度上引起了Tony的疑虑,他警惕地沉默了数秒,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哪里听来的?”


“只是合理地推断,我有件事,必须找Banner博士帮忙,”Steve急忙辩解,“如果他不在你那儿,你也有联系到他的方法,对吗?”


“你知道,军方那边的人,实际上也还在找他,我不确定是不是该替你办这件事。”


“听着,Tony,这是我私人性质上的请求,我这里有一个病人,我也不知道是否能够公开他的身份——鉴于,我怀疑他从事了某些秘密的工作。我会保守你和博士之间的秘密,用我的秘密来交换,好吗?Tony,我真的很急切地需要博士的帮忙。”


“……所以你果然是惹上些什么麻烦,我就知道,Fury这个间谍头子怎么可能突然找我问你的事情。好,我是说,行吧,你把你的小秘密带到我这儿来,我会帮你搞定Banner。”Stark顿了顿,含糊地说了一句,“我不确定这么做到底对不对,老实说,换成是别的什么人,我就拒绝了。”


“你有我的保证,Tony。”


“好吧,Stark竭诚为你服务。”几乎是敷衍又讽刺的说辞,Stark也没再纠缠下去,就把电话给挂了。


得到了Stark的首肯以后,Steve立刻将Bucky从床上拉起来,对方确实如同昨晚躺下去那样,连姿势都没有改变。然而,这回他却有回应了,他似乎是不明所以地看了Steve一眼,只是眼神里依旧是一阵空白,什么都没有。Steve勉强扯出了个笑容,告诉他,接下来他们将会去哪里。


同样的,他意识到这么做只是徒劳,Bucky仿佛压根就没有理解他在说些什么,他转开了他的视线,落到虚空的某个点,他的思绪像是在游移,只有Steve痛苦地意识到,Bucky不在这里,他哪里都不在了。而他必须将他找回来,就像无数次Bucky能够找到他一样。


见到Banner的过程并没有Steve想象的那么复杂,博士的确就待在Tony那里,哪里都没有去。因为担心军方的关系,大厦二十层以上,连Stark工业的人都不能够进入,整座空置的大厦几乎直接就是由Tony的人工智能管家Jarvis接管了。


Steve已经有些习惯步入期间,对方用标准的英伦腔调向他问好,他简直不像是被Tony创造出来的,与它那个总是显得傲慢无礼的主人不同,Jarvis无论什么时候,待人接物总显得彬彬有礼,进退得体,即使是不存在实体的AI系统,也从未引起过任何人的不适。


比起与Tony交流,Steve认为他与Jarvis的交流实在顺畅多了。


换做是平时,Steve也一定会空出时间来跟Jarvis聊聊,好像它并不是一个人工智能系统,而像是他的朋友。但今天不行,他完全没有任何的心思,一上来就急不可耐地想要见Banner。也仿佛了解不到非常必要的时刻,Steve大概不会这么着急地要见对方,Banner完全没有让他久等,他甚至在Tony出现以前就到电梯口处接Steve了。


不得不说,尽管Banner博士发狂的时候的确十分可怕,他正常的时候,比他们团队中大多数要容易交流得许多。Steve也不和他客套,开门见山就将Bucky的情况跟他说了。姗姗来迟的Tony尽管错过了按照他的形容来说“最精彩的部分”,但对于一个凭空出现的同样来自七十年前的“另一根老冰棍”,他仍是十分洋洋得意。如同是本年度最值得娱乐的事情之一了。


Steve完全拿他的态度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过Tony也逐渐懂得了团队协作中,什么叫“见好就收”,他没有过分地拿他们之间来调侃,而是迅速地加入了博士的“讲英语”讨论中。


这些专业的术语,在Steve听来,完全是不明所以,即便是Banner从开始就解释过他并非心理学专家。但现在他们两个人振振有词地讨论着,一个接一个观点,几乎叫人目不暇接,茫然之间,Steve也意识到他们实实在在地研究一个真正的解决方法。


“队长,我必须知道Barnes先生此前的一些遭遇,导致他精神混乱的症结。尽管我不赞同Tony的‘刺激疗法’,但我们的确有必要更深入地进行一次检查。如果允许的话,我们可以到实验室里头去,先做一次全身的检查。”Banner在讨论的喘息间,回过头跟他说,“但我不能够向你保证任何东西,Steve,你‘吓’到他了,某程度上,你的举动会使他防御机制产生,Barnes先生封闭了自己的内心,理论上他确实能够接收外界的信息,但不再思考,也不再理解。就像现在这样,这个问题变得比之前棘手许多,你应该更早以前就带他来找我们的。”


“我……”Steve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确实是他的焦急了,他太不顾一切了,这当然是他的错,Bucky的问题上,总都是他的错。“我很抱歉。”


“我并不是责怪你,你不清楚他的状况,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这本身就不是你的责任。来,先让我们来看看Barnes的身体状况。”


将Bucky带去实验室并不难,应该说,Steve压根就不知道这个情形下的Bucky,还有谁不可以这么随意地摆弄他。这件事本身引得Tony称为“奇观”,他对于Bucky过往的熟悉并不亚于Steve。Howard没有少向他提起关于“咆哮突击队”的一切,甚至比起令人敬重的Steve,跟臭味相投的Bucky Barnes更惯常地出现在他的言谈之中。那个风趣幽默的,懂得欣赏美人与美酒的Barnes,在Tony的记忆中,Howard总是这么称赞道。


Tony的大惊小怪确实让Steve感到心烦气躁,他比Tony还清楚Bucky原来是什么模样,这段时间以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将这些记忆拿出来重温,仿佛它们永远都不曾褪色。现实却告诉他,这差不多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存留,时间付诸在Bucky Barnes身上的远比他能够想象得实在残忍得多。


Steve尽量迫使自己不要再去细想这些。


然而,在他们引导Bucky上治疗床的时候却陷入了巨大的麻烦,Bucky激烈地反抗着,前所未有地疯狂与绝望,这个时候他们才意识到对方真的不再仅仅只是个提前木偶,而是切切实实地还保有自己最后一丝的灵魂与尊严。


他的机械臂——用Tony的话来说,“美得不像话,但挂在他手上就好像他的盔甲不得不埋在地底里封尘一样令他痛苦不已”——终于证明并不是摆设,他几乎是一把就将Tony摔飞出去,差点引得Hulk都出现了。最后Steve与穿上了钢铁侠装备的Tony联手才把他真正地按倒。那痛苦不堪的宛如困兽般撕裂的哭吼全数爆发了出来,被压制在地上的Bucky发出了惨绝的悲鸣,环绕在整个实验室之中,他们之间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任何一句话。


他们不得不将镇定剂注射入Bucky的体内,让他沉睡了。检查最终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完成,Tony摆手表示自己有24小时没好好睡过觉了他得去补眠——天知道他平时连续干上48小时都拖不走。Banner欲言又止地望着Steve,在他苦笑着说自己“还好”的时候,神情充满了悲悯,他说,“你最好先带他回房间休息,我有结果了会让Jarvis通知你。”


“好的。”Steve抱着Bucky,他瘫软下来的身子陷在了他的双臂里,安静得不行,好像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像场糟糕的噩梦。他听见自己说,“好的,博士。”



他再次躺在了Bucky的身边,浑身上下又酸又痛,他已经好久没有感觉这么劳累过,连带外星人入侵都没有。他本以为他也许不会睡着,事实上却是当Jarvis叫他的时候,他意识到他躺在Bucky身边竟也睡了两三个小时。


Steve拖着沉重的身子爬起来,Bucky却已经醒过来了。他面无表情,放空了自己一般地望着天花板,Steve试着叫他一声,他依旧反应全无。“Jarvis,能……能帮我个忙吗?”


“如果您是指帮你照看一会儿Barnes先生的话,没问题。如果他要离开,或者有任何其他的需要,我都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谢谢。”Steve不是第一次为Jarvis的善解人意而感到惊奇——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工智能管家,Steve仍没有能适应这个日新月异的社会,但科技的力量他却在对方身上有了真切而震撼的感受。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本来该在楼上休息的Tony却又出现在那儿,他跟Banner一起靠在沙发上,一大堆悬浮在他们眼前的窗口上头是各种各样Steve不太明了的数据。他们见Steve来了,主动让出了一个位置让他也坐进来。


这无疑是Bucky的身体机能所显示出来的数据,哪怕Steve并不具备过多的专业知识,也能够从其中一二里看出来情况不怎么乐观。Banner斟酌着怎么样开口,而Tony索性沉默以对,打定主意闭上他的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从他嘴巴里漏出来。


“博士?”


“Steve,接下来你得冷静地听我说……”Banner博士搓了搓手掌,有些犹豫地望向Steve,在得到他的保证以后,才尽可能地用精准简练地语言向他解释Bucky如今的状况。


事实上,Steve已经能够想象,这些情况到底能够有多么地糟糕——可现实总比他想象得还要超过。Bucky的身体里堆积着大量的化学成分,用Tony的话,那简直足够“开一个化工厂了”(他这么突然插进来的时候Banner不赞同地看了一眼,他又装作什么都不愿意说地闭上了嘴),这显然是用药过量的反应。而这些药物,一定程度缓解了他身体所经受过的创伤,却破坏了内在机能的平衡,最严重的毫无疑问就是消化系统。意外的是,Bucky本身的治愈能力非常强,几乎就跟Steve的血清是类似的效果。


“九头蛇。”Steve告诉他们,Bucky当年曾经被俘,在他救下他之前,他正在被进行某种人体实验。Tony听见这个词的时候浑身都不自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撇撇嘴,选择什么都不说。“他们很可能想要在Bucky身上再现我当年注射的血清……”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血清这么长时间竟然还能够作用,但我倾向于它并没有长生不老的功能。唯一能够说明的是,Barnes跟你一样,长期处于冷冻的状态,或者类似于冷冻的状态。他的身体机能可以保持静止,而血清本身在起作用。”


“冷冻……”


“然而,对他脑部损伤最大的,还是电击。”说到这里,Banner也深呼吸了口气,仿佛需要平复情绪才能够继续为Steve解释下去,“这是一种非常粗暴的方式,可以说通过电流的刺激达到记忆清洗的作用。这足够解释为什么Barnes会失忆,但引发他记忆混乱主要是这种方法本身是不能够完全消磨掉记忆——人的记忆是非常牢固,非常坚强的,这更像是某种酷刑,或者说折磨,让人体本身产生保护机制,将那部分记忆屏蔽掉。所以,Barnes并不是失忆,而是我们无法唤醒这部分的记忆。”


“所以……”


“现在的情况应该就是强行唤醒引发的。不过这一切当然只是初步的推测,我们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的确受到了长期的冰冻与折磨,也不能够作准。如果能够知道Barnes之前遭遇的情况,也许对我们制定治疗方法恐怕会有利许多。”


“我不知道Bucky到底……遭遇了什么。我试图问他,但能够得知的情况已经告诉你们了,他现在还遭到‘那些人’的追杀,我怀疑除了‘九头蛇’以外,是否还有类似的组织。我怀疑过他来自前苏联……或者俄国。”


“我有个不是那么好的主意。”这会儿,Tony总算开口了,Steve知道让他沉默那么久并不容易,“我们也许可以找‘百变女王’。”


“你是说,Natasha?”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Banner似乎对她仍心有余悸,但他也没有真正地表示反对。“她过去或许真的跟前苏联的情报机构有点关系,但现在她已经在神盾局了。”


“拜托,你敢相信她没有留下三百六十无条线?她就来自那儿,而且她就是专门挖情报的,我们需要专家。再说,她又不是卖给神盾局了,她只是和我们的小鸟儿有一腿,她没有义务将我们的‘私事’跟Fury汇报。我们可以找她,就当队长欠她一个人情。”


“我可以……直接联系她。”


“你觉得她有多大几率会从秘密线路里推测出联络方式是我给你的这件事?”Tony打了个响指,让Jarvis调取出了黑寡妇的密线,不管不顾就打了过去。


冗长的电流音过后,Natasha沙哑的声音兀然地响起,『如果你打过来只是为了测试线路通畅的话,我发誓,Stark你今晚别想睡一个好觉了。』


“我今晚还不打算睡觉,尤其还有你这么一位美人要光临。”Tony又调侃了两句,才说道,“不是我找你,老冰棍这里出了点事情,你得来参详下。”


『Rogers在这里?』


“是,是,是。你准备好加入我们的欢乐派对了吗?”


『Fury正在找他。他挂了他的电话,搞得现在他神盾局里头大发雷霆,有一个任务,如果队长来的话,我们的损失会少一点。』


“我很抱歉。”Steve已经忘记这几天来重复了这句话多少次,然而,每次听起来都这么无力,“我……有点事。”


『是啊,我想不到还有什么比拯救世界更重要,除非是你告诉Loki也在你们那儿。』


“公平点,寡妇。”Tony不满地嘟嚷道,“Steve还没卖给神盾局呢,我们是复仇者,不是神盾局特工,他没有义务非要帮那个间谍头子做事。尤其是在情报不对等的情况下。”


『他没有义务帮我们做任何事。那现在我们完事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件事上面纠缠不清。我们这儿可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因为我手底下有条线断了。那是我的网的一部分——我也不想跟你们这群女孩儿们喋喋不休。所以,说吧,你们那边又有什么事?』


“队长捡到了个疑似前苏联的间谍,而他现在被他们的追杀,这件事你感兴趣了吗?”


『我晚上到。』说着,黑寡妇干脆利落地把密线给挂了。剩下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Natasha远非是一般的女生可以论断的,她说晚上到,实际上,傍晚时分Tony就收到她抵达纽约的消息了。她几乎是踏着最后一抹夕阳踩入大厦的,然而她丝毫没有风尘仆仆匆忙赶来的样子,与之前每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她照样光鲜靓丽明艳动人。


Steve亲自迎接了她,为她愿意亲自来这么一趟。这几乎让黑寡妇也受宠若惊了。所有人,包括Bucky也都在实验室里等着她,但在她判断以前,Tony似乎十分明确她没有办法离开大厦的范围。


“倒是试试看。”对此,黑寡妇只是相当不屑地哼了一声,便进了实验室。她见到Bucky差不多可以用“错愕”来形容,他们就没有见过Natasha情绪那么明显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但职业的素养叫她十分迅速地就恢复过来了。就像刚才那短短几秒内的变色只是他们集体产生的幻觉。


显然Bucky的底细远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复杂。


“我要看看他。”Natasha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犹如在评估着些什么,男人们自动给她让了位,她走向了Bucky。两个人十分靠近,然而Bucky对于黑寡妇仍是反应全无,他甚至都没有眨眼。“我想……”她话音方起,就以一种令人惊愕的速度——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根本来不及阻止——抽出了隐藏在袖中的小匕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划向了Bucky的喉咙,Steve的惊叫都被哽在了舌尖底下,还没有能够及时上前阻止,匕首尖堪堪地就停在了他大动脉的皮层边上,轻如一个吻。“稍微试一下他,放松,男孩们。”


Steve这才真的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究竟在做什么!?”


始作俑者反而一脸无辜地回过头,嘴角挑起了一抹微笑,用像是看待白痴一样的眼神盯着他们,“我才是那个想知道你们在做什么的人。”她收起了匕首,伸手轻轻拂去Bucky肩膀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突然严肃地道,“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以为我们该比你清楚得多,小姐,他是老冰棍的同乡,另一根老冰棍,出产地就是七十年前的布鲁克林,要我说,同样是跟不上时代的人物。”


“远远不止。”黑寡妇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但她也掩盖得十分得体,随后她后退了一步,来开了Bucky的身边,又仿佛小心谨慎地看了他好几眼,便解释道,“他对于很多情报机构来说,就如同一个‘鬼故事’,我们称他为‘冬日战士’,苏维埃的遗民。红房子的时代,他甚至是我的老师,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的任务从不失手,只要是他要杀死的人,就没能够活到他的任务结束。”


Tony一脸“你他妈的绝对在逗我”的表情似乎是逗乐了Natasha,她顿了顿,撩起了上衣,露出了腰腹间的皮肤,上面裸露着个狰狞的伤疤,“几年前,我护送一个物理学专家,而恰好是他的任务。我几乎不知道子弹打哪里射来的,车就翻了,我带着目标人物开始逃走,然后就见到了他。我当时以为自己会死,子弹从我腹部穿过打死了我的目标,我倒在地上看着他远去,好几天我都没有办法睡觉,担心另一个子弹会从黑暗中突然射过来。当我意识到他的任务确实已经结束以后,我才彻底松了口气。他是最好的,我从进入这一行开始就一直被灌输这个认知。所以,捡了一条命,却从此和比基尼说再见了。”


男人们的沉默对她而言,仿佛早在意料之中,她放下了上衣,挑挑眉,“现在,你们还认为自己真的知道在做什么吗?”


冗长的静默过去了,尽管内心几乎掀起了惊涛骇浪,可Steve望向Bucky的那一刻,仍是无可名状地酸楚与悲痛。他从未想象过他的经历到底存在着多少的黑暗与绝望,然而,无论接下来还将面对些什么,他总不会逃避。因为那是Bucky,他爱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他是James Buchanan Barnes,我们认识一辈子了,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他总是Bucky。”


Natasha盯着他,也是那种评估审度的眼神,Steve完全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直直地看回过去,神情坦荡自然,好像刚才黑寡妇抛出的这个信息,显得无关紧要似的。他们对视良久,谁也没有败下阵来,但Natasha意外地软化了态度,“我真希望你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队长。”


“我一直都知道。”


“别抱太大的希望,”黑寡妇从他身边经过,幽幽地说道,“‘冬日战士’之所以会是‘鬼故事’并非全无道理。”


“不管结果如何,我总归欠你这个人情。”


“人情先寄着。但你最好这几天去Fury那儿报个道。”


几乎默认了这个是Steve的私事,Natasha到底什么都没有跟Fury提起,所以他去见神盾局局长的时候,对方只针对了之前“爽约”的事情冲他发了一顿脾气。不过他也深知Steve压根不算在神盾局中供职,更多的事情,他也无权置喙。Steve并不擅长谎言,但他面对着这世上最狡黠的间谍头子之一,还是成功地瞒下了Bucky的事情。


他开始意识到了Stark作为盟友的作用,一旦事情牵扯到他的关系,Fury的脸只会变得更黑,却果真不再过问,好像他们亲自招募回来的神盾局顾问是多么可怕的怪兽,让人唯恐避之不及。


“Stark是个聪明人,但太过聪明了,如果他真的要你帮忙,在陷进麻烦以前,你最好再想清楚些,队长。”这几乎就是Fury最后能够给他的“建言”,Steve保留意见。有时候Tony确实不怎么靠谱,但在Bucky这件事上,他同Banner一样尽心尽力。


别的他也许不敢保证,“道义”这一点上他是真心地相信Tony。就凭着他将Banner博士塞在军方眼皮底下那边也全无动静一无所知,他知道他足够放心Tony,至少比信任神盾局要来得容易。


况且,Bucky的事情,从来都不是Tony的麻烦,而是他将最棘手的带给了对方。Fury这么说,字里行间下的不怀好意,还是让Steve有几分不快。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表示在手头上的事情完成以前,为神盾卖命的考虑还得缓缓。Fury尽管没有明显地表现出他的不满,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下了逐客令。好像多留他一分钟,钢铁侠的麻烦也就会跟着破窗而来似的。


这真的彻底叫Steve娱乐了。



从那天之后,给Tony留下一句“不要来找我”的黑寡妇,算是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并且长达一个多星期没有任何的音讯,最初的时候Steve还陷入一些轻微的焦虑,往后他都有点麻木了。


而且Tony与Banner博士并非毫无进展,他们在膳食调理与药物疗法中找到了些平衡,加上一些完全无害但Steve起初还因为有些担心而不太同意的电流刺激辅佐,Bucky的情况比之前有所好转。


一些深层的记忆逐渐开始浮了上来,他有时候会用极为迷惑不解的眼神注视着Steve,仿佛对于他来说,美国队长现在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第二周到来的时候,Natasha那边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但他们这边却成绩喜人。Bucky慢慢开始认得周围的人,他还是不愿意开口说话,有时候看起来眼神也仍是空洞而木然,不过绝大部分的时候,他分辨得出比较聒噪的时常对着他的机械臂神经兮兮地在那儿絮絮叨叨的人是Tony,那个温和的不管是否有回应都总会循例问上一句再动作尽可能客气的人是Banner,他甚至认得Jarvis,这个从来不会出现却总是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管家,居然是和他保持着最良好的关系的。


而Steve,他看着Steve的表情变得丰富起来,不再单纯只是困惑,偶尔的时候,他还不自觉地流露出温柔的目光,好像那对灰色的眼珠子里,随时都要流转着笑意。


只是过程中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好的事。Bucky也开始做噩梦,每当他尖叫着从睡梦中挣扎着清醒过来,即便他再次睡下,Steve也彻夜不眠。他在黑暗中安静地注视着他的容颜,替他擦去额上渗出的汗水,整理凌乱的头发,直到太阳再次升起来。这样的夜晚显得无比漫长,令人无比疲惫,可是那一刻Steve却觉得他渐渐地感到了安心。一切虚无缥缈悬浮不定的担忧都慢慢地沉了下来,负载在他的箭头上,既沉重,又安稳。


仿佛这一切都让Steve不由得从绝望的内心深处燃起了希望。


他不能够寄望于一觉醒过来Bucky一切都会恢复了,任何事情都会变好,这永远是个漫长的过程,哪怕这个支离破碎的重建需得耗费上一辈子,Steve也甘之如饴。


到了第三周,Bucky开始表露出一些激烈的情绪的时候,他们都真正地长舒了口气。博士对Steve说,“他对记忆有感知的特征,意味着他已经开始记起了某些事,这是个关键的时期,但显然他并不如之前那样排挤。我们还不知道能够进行到哪一步,无论如何,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他如果愿意想起来,一切会更顺利。”


“你知道吗,博士,我现在已经不再寄希望于他是否会将这些都记起来了。不如说,我有点儿不太想他回忆起过去,也许我们共同拥有的美好回忆是不少,但远比那些糟糕的事情——Bucky所遭受过的痛苦要少得多。如果他愿意保持这样,我想我也可以接受。”


Steve看着不远处正在被Tony抓在椅子上调整机械臂的Bucky,对方的视线正好转了过来,他们四目相接,Bucky温顺地眨了眨眼。看不出他的情绪,Steve却感觉到这一刻的Bucky是前所未有地平静过。他不需要成为任何人想要他成为的那个人,也不需要假装自己是另一个人,他全心全意地,活在了当下,抛下了那些高兴的悲伤的乱七八糟的稀里糊涂的过往,就像个完完全全崭新的人。这似乎并没有什么好,甚至如果Bucky可以维持这个模样,Steve也不介意就这么陪着他走下去。


他决定接受这个。


记忆中的那个挚友回不来了,可Bucky仍是Bucky。


踩着第三周的尾巴,Natasha终于又再次出现了。她的神色不再从容自若,凝固的眉头仿佛拧了道阴霾,她将一大叠资料交到了Steve手上,像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又仿佛悲悯着他似的,“你最好先认真看完这个,我们再来谈谈James的事情。”


Steve还没有来得及注意到黑寡妇对Bucky已经改了称呼,翻开文件夹第一页上头的照片就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几近让他窒息——那是一张尘封已久的老照片,冰冷的,幽蓝的,宛如死人棺材的冷冻装置中,是Bucky沉睡的一张脸。


长达六十多页的资料,Natasha是从基辅那边一点点收回来的线。她跟Steve一起坐在了活动厅的沙发上,慵懒地将身子尽可能地舒展开,这三个星期以来,如同经历了一场糟糕透顶的世界大战般令她疲软,“我顺着红房子那边查过去,不过令人更惊讶的还是后面,伟大的苏维埃母亲被利用了,寄生在底下的是你们的老对手‘九头蛇’。Zola对James的实验从战争时期就开始了,他掉下去的时候没有死,又被苏联人捡到了,当时他们以为自己拥有了个宝,就像美国佬有‘美国队长’一样,他们也有‘冬日战士’。冬兵计划就是这么开展的,中间九头蛇终于插手进来,他们利用他来‘修正历史’。有些人察觉了,可很快就被消灭了,冬兵后来完完全全是服务于九头蛇,许多重要的暗杀,推动了一些事件往他们引导的‘合理方向’前进,都是冬兵一手制造。他是九头蛇最重要的‘资产’之一。James从未放弃过抵抗,绝大部分都失败了,除了最近这一回。他大约是半年前自九头蛇手中逃出来,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做到,可他就是做到了,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找到了你。但这不是他第一次尝试找你,在你还在冰封的时期,他也曾经逃走过,那引起了九头蛇的注意,他们从此不再让他负责美国这边的任务。显然这次冬兵更小心了。”


Steve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悲鸣,整个文件夹的资料从他手中被抖落,散落了一地,他抱着膝盖捂着自己的头,开始哽咽了起来。Natasha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然而,他还是抖得厉害,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布鲁克林的旧年代,他病得很重,病得将近要接近死亡了,他害怕失去周围的人——但他几乎一个亲人都没有了,除了Bucky。他害怕失去Bucky,害怕得不行,一个人裹着被子颤抖着哭泣着,抽搐间他险些还踹不过气,差点窒息过去,心脏也炽热得发疼,好像随时都要爆炸。气若游丝之际,他感觉到Bucky再次靠近了自己,犹如最后一次亲近,令人痛苦而绝望。在那以后,他以为再也不用品尝这样的滋味了。如今这种头晕眼花的黑暗再次把他笼罩起来,他整个脑袋都仿佛发出了轰鸣,又或者是他耳边缠绕着挥之不去的幻听。好像那张躺椅上的用作清洗的电流将他脑子里狠狠地搅过了一遍似的。


他听见黑寡妇用使人惊奇的令人诧异的温柔如同叹息的声音说道,“这不是你的错,Steve,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你还被冻在冰层底下。”


这就是他的错。Steve心想,这绝对他妈的就是Steve Rogers的错。


他总是在Bucky的事情上,错得太过离谱。



一些事情开始再次地变得清晰起来,而他却没有了之前的害怕与挣扎。冬兵开始不断地回溯自己的过往,在每一个夜里的梦中,它们总是纷呈迭起向着自己汹涌而来。


他觉得自己几近被湮灭了。


有时候是那些人在打他,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皮鞭,锁链,拳头,全数落在冬兵的身上,错乱的时空里,好像这一切都是同时发生,又仿佛是不断地经历。他忍耐着种种痛击,一声不吭地深吸着空气,假装那并没有什么。直到无法忍耐,因为有人将他的脑袋重重地按压在地上,脸皮贴着粗糙冰冷的地面摩擦,像是这样都不够,他们踩着冬兵的头颅如同砸碎他所有的尊严。而冬兵从不反抗。喉咙里发出近似于兽类的呜咽的声音,只会逗乐了那些人。他渐渐地不再发声,紧咬着牙关,让自己变得越发地麻木。


有时候是他在殴打着某些人,在肮脏潮湿的后巷里头,冬兵踢着他们的屁股,或者将他们丢到垃圾桶边上,如同看待一个可笑的笑话一样看着他们笨重地撞进去。他好像是在跟另一个说话,嘲弄着横七竖八跌倒在地上,最终夹着屁股跑掉的人们,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温柔地劝诫着他。他本应该认得这个声音,本应该。可一切都太过于模糊暧昧了,他发现他根本不知道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只是,如同一束阳光,暖洋洋地裹紧在他的身上,驱散着不断下坠的严寒。


有时候是死人,许多许多的死人,他知道那是被他杀死的,通常都是干净利落的方式,他们即便亲吻死亡也不会有任何的痛苦。也有一些并不是。他就曾经活生生地将人打死,因为那是给予资产的命令,资产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们胁迫着另一些人的合作,就会以最惨烈最可怖的方式,上演徒手杀人的表演,执行者通常是冬兵,冬兵的铁臂至少能够将人的脑袋从他的脖子上撕裂下来,他还记得尚有余温的血液以及别的什么粘液留存在手上的感觉。那种恶心的触感,伴随了他悠长的岁月,任何方式都清洗不掉。


有时候则是战争,没完没了的战争,他在战壕里吃着炮弹炸开后的泥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冬兵想去救,却发现身体沉重得难以动弹。仿佛他从来就没有这么敏捷,也没有这么无所不能。接着就是更多的死亡,更多的爆炸,更多的无能为力。往往这些时候,又会有人来跟他说话,那个声音一直回荡在脑海里,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柔情似水,他也本该认得说话的人,可每当他望向他,那个人的容貌却始终模糊不清。就像他所有梦境中出现过的人物那样。


他们都是虚幻而不真切的。


冬兵却意识到这些东西实实在在是发生过的。


他总会从半夜的尖叫声中清醒过来,跳起来以后才发现这些惨痛的叫声都是源自于他自己,甚至偶尔他会不自觉地泪流满脸,根本停不下来。他需要自己一个人平静下来,但总有熟悉的气息及时地挨近他,帮助他。好几次,他几乎要动手了,可最终都忍耐了下来。


冬兵侧过头去将身边的人看清楚,他应该是要认识这个人的,然而,他对此始终一片空白。那人不会因为他狠戾的眼神退却,但他也不会说话来打扰他,在冬兵允许的范围里,他的手臂会环绕在他的肩膀上,那结实的臂膀像是随时能够掐断他脖子似的。一个武器绝对不会将自己暴露在这样的危险底下,不过冬兵潜意识倒是认为这个人是可信的。


他很多时候会静静地思考着他究竟是谁,这个人对于他而言无比亲密,似是而非的熟稔之感,始终挥之不去。但另一个声音总是阻止他想下去,好像一旦记得更多,这一切将会变得万劫不复一样。


不过冬兵还是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尽可能地帮助他,他们不是那些人,他们修理他并不是指望着他为他们去做任何事。最初的时候冬兵是无法理解,那他们从他身上指望得到些什么呢?这个困惑本身导致他的困惑——他不应该去“想”,资产并不允许拥有“想法”。可渐渐他发现了他绝对不是他们的资产,他能够选择而不被惩罚,他们尽量不去做让他讨厌的事情。以至于冬兵逐渐懂得了,他们对他唯一的指望,就是他成为他自己。


这一件事比成为一个武器要艰苦卓绝得多。


因为冬兵找不到“自己”。


他不止一次扪心自问,自己到底是谁,除了武器,除了资产,除了冬日战士,他还能够是谁?


他们叫他Bucky。


而他又真的可以成为Bucky吗?


他根本不知道Bucky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怎么样做才能够成为Bucky,那是令人费解的,没有标准来到去定义的存在。冬兵习惯了规则与命令,他从来只有“可以做”与“不可以做”,仿佛这样他就能够安心——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内心中反抗的声音是他讨厌这么被规划出来。那像是人造的怪物。


他不是怪物。冬兵不想成为怪物。


他在嘶叫中,在血与泪中,在痛苦中不断挣扎,然后被绝望攥紧了,那些噩梦全化作了若隐若现的阴影将他重新拖到深沉的黑暗里头,冬兵能够感受到他好像再次下坠,坠落到无人拯救的深渊之下。


现在却有人抓住了自己。


冬兵望向那个男人,他有一双好看的清澈的全无阴霾的眼睛,蓝得仿佛倒影了整片天空,他也看着他,全心全意地,全神贯注地,倾注了无数欲说还休的话语,他总会对他微笑。


他会对他说,“Bucky,没事了,你现在没事了。”


冬兵始终没有能够找到“自己”。


但他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Bucky——那仿佛就是他自己。



当Bucky好好地留在Stark那儿的时候,Steve终于再次拿起了他久违的盾牌。他还没有完全习惯无所事事地等待着些什么,尤其是在九头蛇秘而不宣的情报已经全数摊开在他的眼前。他与黑寡妇开始合作,鹰眼很快也加入进来,有Tony提供Jarvis充当后援,不声不响地展开了剿灭九头蛇的秘密活动。


起初,复仇者的秘密集结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也令Steve惊奇Natasha的手段。他们之间唯一的女士表示并不仅仅是她的功劳,没有Barton打掩护,Jarvis消除一些不必存留的痕迹,实际上也很快就会暴露。但随着活动的范围扩大,从偷偷潜入到正面交火,他们与九头蛇的战争几乎是越演越烈,神盾局便不再可能无动于衷。


Fury紧急地召见了他们,但没有人供出冬兵的计划,众所周知美国队长基本上与九头蛇就是不共戴天的宿敌,如果没有掌握确切的情报,作为美国精神的标杆,活着的不老传奇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公然行动。Fury最终除了撂下几句狠话之外也拿他全无办法。


“如果你们要在美国领土上进行演戏,起码给我打报告申请的时间。”


他最后不得不妥协,毕竟如果美国队长要打九头蛇,道义上任何人都不应当阻止他。复仇者的秘密行动最终成了神盾局一手主导,确切情报表明九头蛇死灰复燃卷头重来,为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战再次爆发,守护人类最后那道防线的组织自然义不容辞。


Steve变得忙碌起来,但不管他怎么辗转各地,稍一有空他总会来看看Bucky。他看着一点点变得鲜活起来,从黑白无声的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的悬疑鬼故事,变成一个真真正正会皱眉会生气会开心的大活人。尽管他的表情还是不多,Tony甚至认为Steve能从他脸上读出来他各种表情简直是世界一大奇观,然而,在Steve眼里,那些褪去的色彩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晕染回去,并且在他的生命里逐渐扩撒放大。


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Bucky还活在他的身边,这足以让Steve感谢一切。


惊喜的是,伴随着时间的过去,Bucky虽然并不主动地跟他说话,却会在他留在大厦的期间陪着他。他会盘踞在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位置,什么也不做,视线有时候会落在他的身上,有时候则透过他落在了遥远的彼方。他也仍然还是做噩梦,但Steve从Jarvis的口中得知,现在他学会了爬起来,挑个没有人的空旷的地方放松自己。通常是楼顶的天台,陪着他的只有Jarvis,这时候他才会说说话。从录音听来,他的声音嘶哑,干涩,一件事断断续续,如同散落一地的片段。他很少能够组织一段出完整的记忆,可Steve听见过他提到布鲁克林的那些过往。偶尔他会嫉妒Jarvis,更多的时候却感谢他,仿佛没有他在那儿,Bucky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调查的深入,九头蛇被挖掘出来的信息越来越庞大,也越来越令人震惊,冬兵计划已经藏不住了,Fury却完全抓不到Tony的把柄他就将人藏在自己的大厦。这一点也是Jarvis的功劳,他的眼睛无处不在,Fury那点心思在他眼皮底下跟透明没两样。而他总会帮着Bucky躲开神盾局的刺探。


Steve已经忙得没法两头跑了,关于Bucky的只字片语,录音,图像,都只能够依靠Jarvis来传递。九头蛇的寄生被挖出来的那天,Steve只觉得满身疲惫,他只想赶紧回去,世界永远没有因为他一个而变得更好。Natasha却安慰他,起码还有他,这世界也没有变得更坏。他不知道算不算是安慰。但他不想跟任何人交流,他守着一方陈旧的世界,早已坍塌,渣都不剩,似乎仅剩的念想牵连着他,只有同样来自古老时光的Bucky。他想见他,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


然后,他在大厦的天台见到了Bucky。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他竟然开始养起了鸽子,他踏出门的一瞬间惊飞了无数的鸟儿,它们延展的羽翼,飘落的羽毛之中,他就看见了Bucky,而Bucky恰恰回望着他。他还维持着伸手丢出饲料的姿势,另一只手上还抓了一把,他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宽松短裤,一件松垮垮的T恤,踩着人字拖,看起来居家得不行。


他仿佛没有料到Steve突然回来,眼神闪过了一丝的惊讶,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他歪着脑袋,慢悠悠地叫了他一声,“Steve。”


那个瞬间,无数个画面在Steve的脑海中炸开,成了绚烂斑斓的烟花,他几欲晕眩,又仿佛将热泪盈眶。然而,他都没有,他跨了过去,伸手抱住了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


Bucky手上的饲料抖落在他们衣服上,又滚落到地上,引起无数的鸽子的聚拢。他们差不多是被簇拥在羽毛与“咕咕”声里头,犹如一次在云端之上的拥抱。


日子还在继续。冬兵还没有通过最终的检查,加入到复仇者讨伐九头蛇的队伍中来,他与Steve始终聚少离多。这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并没有什么,他们也不需要急切地黏在一起,仿佛他们的关系完美如昨。


他依然还是沉默寡言,Steve的话也不多。他们相处之中,慢慢学会了不去追叙过往的点滴,而渐渐地转而探讨未来。Steve表示他们总有一日可以从Stark这里搬出去,这件事上最不情愿的人大概只有Tony本身。


他们偶尔会做爱,更多的时候他们却只喜欢拥抱。


拥抱是令人安心的。冬兵能够感受到Steve的指掌在他发间穿梭,伴随着呼吸,犹如轻轻地安抚着他躁动不已的灵魂。冬兵不吝啬于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交付到他的怀里,他枕在他的胸口处,耳朵紧贴着心脏的位置,聆听着Steve的心跳声。那种时刻,世界总是安宁的,静谧的,仿佛仅剩他们彼此的呼吸,与强而有力又规律的响动,不断地回荡,一下接一下的轰鸣,狠狠地撞入他脑海深处。


那就像Steve在对他倾吐的话语,但他们不需要交谈。


夜晚不再充斥着噩梦。有时候他们也会反过来,Steve也有成堆的问题,冬兵帮不了他。他只好抱着他的脑袋,将他按在自己的心口处,仿佛只为了告诉他自己还活着。


时常是这样子,他们就能够缓缓地闭上眼,浑身上下都放松地舒展开来。冬兵以前从来不喜欢这种感觉,因为就像一种无止境的下坠。可是现在坠落不再可怕,尽管他仍是一直在下坠,但他现在总能够沉入Steve的骨血里,被温暖地包裹着。即便身处黑暗,他也不用担心。


通常直到第二天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照进房间,落在他的眉梢,冬兵模模糊糊睁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在Steve身边安睡了一整个晚上。而Steve这时多半还在沉睡,鼻间发出闷闷的响动,也有时候他早就醒了,却低头看着他,仿佛永不餍足。


然后他们会交换亲吻,迎接新的一天的到来。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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